作者：赵玲丽

      作为80后的我们，父母大多都出生在60年前后，刚好是国内经济形势比较困难那会儿。虽然婴童时的记忆会有些模糊，但饥饿于他们如同潜意识里的一个黑影，不清晰却如影相随。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，所以他们自觉地给生活植入了一个念头：自己年少吃的苦，一定不能让子女再吃一遍。这与其说是“吃一堑长一智”的生存之道，不如说是“父母之爱子”的豪气宣言。因为记忆本身就有趋利避害的倾向。即使也有一些父母“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”，自觉“拮据”是应对“不测风云”的最佳方案，但是好歹也没有让子女“吃完这顿，没了下顿”。

      都说人生是一杆大秤，福祸得失都在上面。得到过多，就得失一点；福气过多，就得泄一点儿。总之就是那句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”。生活因为父母的勤劳与慈爱，没有亏欠我们的胃，却在其他什么地方冷不丢地抽了一点儿息。所以80后的我们，虽经历了比较多的变革，但感受更多的是挑战的步步紧逼，而不是机遇的垂青。九年义务教育，接力棒眼看就要传到我们手上了，但是时间冷不丢一踩油门，我们上高中了——我们这一辈人都是自费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。后面高考的一系列好的政策就不用说了，都是完美的擦肩而过。最难为情的是，我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是到了大学后，才真正完成电脑开机……当然对于这些，我们不能抱怨。物质上加速了，其他层面难免会有一些耽误。因为作为时间长河中，承上启下的一环，每一代人都面临着不同层面、不同程度的失衡。所以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势态，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使命。我们大可不必“顾影自怜”，更不可“妄自尊大”。

      这是我以一个农民子女的角色对过去的一种反观。这种反观背后，渗透着我对过往的眷念，也映照着过往于我的打磨。这种打磨避不开时代的洪流，但更多的是来自于家庭于时代洪流中的跌宕起伏，以及在跌宕起伏中不知不觉形成的“家徽式”的某种行为习惯与立场追求。而所谓“家风”者也便脱颖而出，日益明朗。

      所谓“家风”绝对不是“乍起之风”，也不是“空穴来风”，而是在当时的背景下，在细碎繁杂的日常生活劳作中，在亲情交替承接的时光长河中，通过善言良行，潜移默化孕育出来，某种具有感召力的家庭共识。这种共识一旦形成，就会如春风化雨般，滋润到家庭成员的内心深处，形成一种可以传承的认知体系与价值追求。

      都说“成俭败奢”，这是对人性“好逸恶劳”之症的良方。没有吃过苦的人，不可能对这句话心服口服。所以，我们80后的父母，基本上都是辛勤劳动，持勤节俭之人。我的父亲是孤儿，早年参军，后退伍回家分配到了供销社，然后娶妻生子。一路走来，苦头肯定只有多没有少。我的母亲，家境殷实，但也是农民出身，一切都来自于辛勤的劳作。他们家庭背景不同，水土有异，但却秉承着同样的家训：热爱劳动，勤俭节约。

      “奢”从“易”，只有当一切所得都轻而易举的时候，“奢”便趁虚而入，“勤俭节约”就会被束之高阁。“吃苦”的关键不在“苦”，而在“吃”，只有确实“吃”过了，“苦”的真味才会出来。小时候，母亲经常带着我做农活。清早出门，小路两旁那些挂满晨露的花花草草，枝枝叶叶，就是隐形的水道，穿身走过，整个人湿了半截。等到了地头后，太阳也慢慢出头了。我们趁着清晨的凉爽，紧赶慢赶，都不想太阳升起得那么快。因为气温一旦升上去，整个地就会像一个大蒸笼，而我们就是闷在里面的包子和馒头。那滋味儿，没有挖过红薯或花生的人，是难以体会的。等到地里的宝贝破土而出后，剩下的活儿，基本就是我的。母亲会将带有茎叶的红薯或花生，集中在不同的点，然后，我就是流动的摘果机。三四个钟头下来，衣服轮翻湿了又干了，裤子屁股那块也不知不觉地自生了一副硬泥板，如果脱下来直接埋进蒜头，估计都能长芽。但生活就是如此奇妙，当我完成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所谓的“苦”差之后，我竟然能若无其事地对着大山大声呼喝“哟喂——哟喂——”，只为了学会母亲所说的“喊风”。一遍一遍的呼喝声，又激扬着一遍一遍的回声，俨然就是一场一见如故的对话。当风轻落在汗涔涔的身上时，我便全然忘记了脚下的大地以及劳动的辛苦。劳动让一切都变得珍贵起来，哪怕是一缕山风，都能让我刻骨铭心！已为人母的我，现在时常也带着孩子一起回老家，跟着老辈儿们下地。即使干不了活儿，也随在后面，陪着逗乐儿。我寻思着，无论是哪一代人，都不能没有关于泥土的记忆，而这份记忆最动人的情境就是劳动。当然，劳动也不只于田间地头的耕作。但肯定要费力劳神。只有费了力，劳了神，吃到了“苦”味，才知道“粒粒皆辛苦”，才知道什么是“来之不易”，才会懂得珍惜。

      前面提到了“成俭败奢”，其实还有一句“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到俭难”。在我看来，前句更多是从结果来看，生存所需，哪一处不需要一点一点积累？哪一处的失去又不是一点一点浪费的后果？所以勤俭节约不仅仅是精神楼阁中的道德标签，更是生存的智慧。而后句则更多是从心理层面，告诫我们要“未雨绸缪”，不要侥幸于“坐吃山空”后会“车到山前必有路”。所以勤俭节约又不仅仅是生存的智慧，更是幸福的智慧。

      也正因为如此，小时候家里的鞋架与木凳，不是光滑漂亮的塑料制品，而是粗糙结实的木制品，这是母亲“边料巧用”的结果。也正因为如此，小时候的一些衣物，是母亲用店里的滞销布匹做成的，颜色不鲜艳，但是款式却不古板，这也是母亲“边料妙用”的结果。三块木板“板上钉钉”，摇身一变，成了一个矮实敦厚的实木凳；难看暗沉的布匹，在缝纫机的快速转动下，变成了结实耐脏的衣物……这不就是时下流行的手工制品吗？但那时候，这些都是不招人待见的老土儿。可为什么这些老土儿的事儿，从时间深处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走越近时，却早已变得与时尚无关，还平添了不少趣味？难道这就是“我，成了你”的感觉？我不仅成为了像母亲一样的母亲，还将母亲沉淀下来的这种趣味传递给了我的孩子们。旧棉衣缝成冬日里的坐垫，照样暖和和，软绵绵；日常积累的各种精致的包装盒，经过孩子们的改制，瞬间变成四平八稳、美观实用的笔筒、收纳盒；还有各种破洞的修饰品与拼接品，都来自于那些不忍割舍的旧衣物。就这样，母亲的“物尽其用”不知不觉就成了我的“物尽其用”，成为了我和孩子们的一种生活智慧与乐趣。我想，这不就是勤俭节约之家风传承吗？不需要耳提面命，也不需要条条框框，父辈予我们的，我们也同样予以了我们的后代。而生命的不朽也不正是因为诸多的传承不息吗？

      人类社会的一切文化与文明都来自于劳动，劳动创造了一切。如果不勤劳，就容易图“不劳而获”，而做一些“损人利己”的事情，就不可能“出淤泥而不染”。所以热爱劳动是堂堂正正做人，清清楚楚做事的第一要义。正如高尔基曾说的那样，只有在重视劳动和尊重劳动者的基础上，我们才有可能从根本上明白“人人平等”的要义，才能在不同的环境下创造新的道德文明，才能为社会的“清正廉洁”打下坚实的思想道德基础。当然，只懂勤劳，不懂节俭，就如同没有开关的水龙头，最终都会卡在供需不平衡的节点上，终究会面临入不敷出的困境，踏进欲壑难填的险境。所以节俭与其说是物质上的一种节制，还不如说更是思想层面上的自控与自律，而这正是清正廉洁的本质要求。

      人生之路，我们会辗转于不同的情境，会扮演着不同的角色。而父母这一角色，无疑是众多角色中最难也是最重要的。这不仅关系到家在血缘上的延续，更关系到“家”这个组织在社会层面上的价值实现。换言之，社会之风气，必以家之风尚为牵引，社会的“清正廉洁”，也必以家的“清正廉洁”为先锋，而家之“清正廉洁”就必须从热爱劳动与勤俭节约做起。

      一言以概之，即：勤劳而后持俭，心正而后行廉。这份领悟，除了是一个党员的自觉，更是身为人母的一种自察。所以，我们不仅要做孩子的大山与大树，更要做孩子们目之所能及的星辰，做孩子们心头那抹润物无声的春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