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秤杆——记母亲菜篮里的诚信
作者:杨京
夏日的晨光尚未刺破靛青色的天幕,檐角悬着的露珠却已簌簌跌进青石缝里,远处的山峦还沉浸在朦胧的睡意中,只有偶尔传来的鸡鸣声划破这片宁静。我蜷在薄被中,听见厨房传来细碎的窸窣声——是母亲在码菜。推开门时,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折成两段,一长一短,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曳,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一筐筐沾着夜露的白菜在她指间翻飞,根须上的泥块簌簌落下,像时光抖落的碎屑。“卖相要紧,菜干净人心才干净。”她佝偻的脊背几乎要陷进菜筐里,发梢沾着片蜷曲的菜叶。
话是老人说过的。院子里常年坐着个抽旱烟的人,烟袋抖动的时候,总把烟袋棒儿对准青砖上敲上两下:“秤杆子最公道,心里搁着准星,两头都不欺瞒。”那时我尚不解其意,只觉得这话像极了老人家爱说的那些陈词滥调。直到某次盛夏的集市上,童稚的眼睛看到了沉甸甸的市态,才明白这句话中的千钧百态。
十岁那年陪母亲赶早市,当我们赶到时,集市上早已聚集了不少摊贩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鸡鸭鹅的叫声混杂在一起,热闹非凡。邻摊王婶正忙着往白菜芯里灌水,手法娴熟而迅速。浸胀的菜帮子在秤盘上虚浮着,她的秤砣往杆尾一滑,吆喝声便像掺了蜜:“新鲜白菜贱卖喽!”人群潮水般涌去,母亲的摊位前只剩苍蝇盘旋。我看着母亲那些沾着晨露的蔬菜,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真实而朴素,没有经过任何修饰,就像母亲这个人一样。
日头渐渐爬到竹竿顶时,母亲的青布围裙还鼓着晨风。倒是一位白发老妪蹒跚折返,枯枝般的手指点向那堆“残兵败将”:“闺女,这些我包圆。”皱纹里漾着笑纹:“实诚人的菜,吃着踏实。”母亲忙往她篮里塞了把嫩葱,葱白上还粘着我家菜畦的湿泥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暮色四合,我攥着汗津津的纸币,突然想起父亲——他总跪在田垄间,像朝圣者般将稗草连根拔起,哪怕旁人笑他“死心眼”,却也丝毫不惧。“庄稼人糊弄土地,土地就糊弄饭碗。”他搓着掌心的老茧,说得平淡。那些被他踩实的土地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如今想来,父亲弯下的腰和母亲挺直的秤杆,竟是一样的弧度。
前日去老宅看望爷爷,他正戴着老花镜往红本上誊抄什么,神情专注而庄重。八仙桌摆着那个熟悉的搪瓷缸,缸底沉着几枚硬币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“这是下月的党费。”他食指蘸着唾沫点数着,动作缓慢而认真,皱纹里嵌着太阳晒不透的庄重。每逢党会,他总要换上发硬的中山装,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,却熨烫得平平整整。党徽在左襟别得端端正正,像一道闪电照亮他的胸膛,闪闪发光。
村里党员大会设在几里外的村支部,他总是提前半个钟头候着,腰板挺得比房梁廊柱还直。散会后年轻人搀他,他摆摆手: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给新苗讲讲当年的秤星子是怎么刻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窗台上摞着多本党费证,最新那本塑封红皮在夕阳下淌着光,叠在最开始那年的蓝皮老本上,如两代人隔空击掌,完成一种无声的传承。
蝉鸣声忽然热闹起来,日出晨光洒满窗台,将母亲两鬓的白霜镶了一圈金边,我蹲下身,指尖触到菜叶上沁凉的露珠,顿时清凉透过指尖直抵心房。如今这些手指还尚不长老茧,但是已经知道了更多比秤星还要准确的分寸——爷爷的秤杆在泛黄的党费证里铮铮作响;父亲的秤杆在稗草与稻穗的间距间呼吸;母亲的秤杆在青葱与泥块的天平上流转。而我的秤杆,正从他们眼角的沟壑里抽芽,终将在岁月中风化成碑,碑文上刻着永不生锈的准星。
屋檐下的秤杆依然高挂,铜钩系在穿堂风上,牵出一圈又一圈年轮的涟漪。